我支撑着混沌的大脑,要匆忙地记下今天的木心先生,趁着雨还未断。
我害怕等我回去,我对先生的心情,也留在乌镇的雨雾里了。
那样的心情,我想珍藏着。
我对先生,怀着敬畏之心,那是因为先生的名气、学养和神秘。
但若说仰慕,仅一面之缘,2个小时的闲话交谈,便用上这样慎重的词语,恐怕有些草率。
我是抗拒莫名仰慕名人的。
那我就当先生,是坐在我对面的男士吧,那么,我是真心欣赏的。
如果可以,希望能再见先生。
欣喜的是,有人告诉我,木心先生答应下午接受采访。
而就在前一天,乌镇官方还是抗拒的,因为他们与先生有协定。
最后我告诉他们,采访木心,我势在必得。但在心里,我尊重他们,因为他们如此尊重约定。
趁着午休的一会会,我匆忙赶到镇的最西面,买了一双蓝印花布鞋。
湿嗒嗒的石板路上,鞋匠夫妇纳的鞋底很快就湿透了,鞋底凉着。
今天,我本穿了夹指拖鞋。我以为,我只能撞运气遇上先生,幸运的话也只能说上几句。现在,我只怪自己考虑不周——
从《哥伦比亚的倒影》那一小册的许多章节里知道,
先生是个考究的人,讲求形象,所以,我不能有一丝不尊重。
我担心先生一见了我的拖鞋和脚趾头,便认为我是粗鄙之人,没了对话的兴趣。
下午2点,来到花园门口,大门紧闭。
很紧张,无所适从的,因为我只看过《哥伦比亚的倒影》,还没看全。
这是因为2006年我买这本书的时候,我还看不进去,看不懂,便不看。
而网上别人文字下的先生,看起来很深奥,冰凉的。
但我心里也有那么一点点底气,聊不了学问,我们可以聊聊家常,实在不行,可以请先生聊乌镇啊。至少,我是个有礼貌的人,假若我沉默着,先生应该不至于讨厌。
“吱呀”——大门开了,那是电视剧里大户人家的墙门声音。
穿过花园、长廊,先生还未出来。
我们都候着,谁都不敢坐下,怕先生见了不礼貌。
从方力的文字里我知道,那些紫红色的家具,都是美国运来的,但他们的线条都很绅士,好像来自欧洲大陆。
先生是个什么样的人?戴着帽子,黑色风衣,双眼有神,面目线条冷峻……那是书中先生的剪影。
我正想着,他来了。
下面我要写真实的先生了,很难。
我要更从容些,才能写出老人的一些华彩吧。
他太有神了,我怕我的笔调太灰色,遮盖了。
今天只写一点点的,是他给我的感觉。
他出身大户,行为举止眼光品味都是贵族,一尘不染。
他老了,驼背高到有脖子那么高,很瘦,是老年人的那种瘦。
但他的脸依然帅着,双眼的光彩和黑白分明,很多年轻人都没有,皮肤也光滑有弹性,少皱纹。
他依然精致,右手一条黑铜的手链,款式经典。
左手墨绿色戒指,右手是金色与黑色两只戒指交叠。还有黑色手表。
他的牛仔裤脚,无灰尘,也没有一丝磨损。
先生住在乌镇,并不如人想的,是那么淡然,甘于寂寞。
他是一个追逐名利的人,他的人生曲线,便是如此。
他说,人要往大城市走,去纽约,征服纽约便征服全世界。
他享受那些成功的过程,
他回忆,嘴角扬起一丝得意,笑得那么沉浸,好似一神气少年。
他说95年的乌镇,破败,他不喜欢。
如今他来,是因为乌镇好了,在这里他不必割裂与世界的联系。
如果他要走,可以马上就走。
他几乎拒绝所有来访,是他拒绝粗鄙与冒昧,他仍然欢迎高贵有学养之人。
先生不淡然,也淡然。
因他对人性悲观。他说自己寂寞孤独,但艺术家连寂寞孤独也担不起吗?他说
他说他痛苦,只是他不说。
我背木心语录里的:傲慢是天生的,谦虚只在人工。
我说,您说的是您自己吧。
他笑,答:是傲慢自己傲慢,又不是我傲慢。
窗外大雷,雨声越来越大,房子里静静的,突然生出一种哀愁,却是理所当然的,让人心神宁静。
这个下午,雨,木心花园,先生。
一切仿佛都是理所当然。
仿佛这样的一面之缘,也是冥冥中,早有注定。